王猛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沈炼肩膀上。
“好小子!我就知道毛大人没看走眼。你这身力气,辽东几万边军里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。以后上了阵,后金那些白甲兵在你面前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沈炼没接这话,只是抱拳道:“千户过奖了。力气大不代表能打仗。战场上的事,靠的是弟兄们一起拼命。”
王猛笑着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带着李城走了。
但沈炼注意到,李城走出十几步后回了一次头,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赞赏。
是信任。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沈炼预想的快得多。
他低估了几个巡逻兵的嘴巴。
当天傍晚,整个西平堡都知道了——新任副千户沈炼在晒谷场举起了那个六百三十斤的石碾。
这事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油锅里。
“听说了没?沈大人把晒谷场的碾子举起来了!”
“什么举起来?是举过头顶!老高了!我听张哨的亲眼看见的,说沈大人双手一较劲,嗬,那碾子跟纸糊的似的就上去了!”
“六百多斤啊!我的个娘嘞,那碾子前年搬的时候八个人才抬得动,他一个人就举过头顶了?”
“人家是天生神力!没听说吗?苦水沟那仗,一枪穿透一个蛮子,连人带甲从枪上甩出去,那可不是吹的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更邪乎的——李千户,从广宁来的那位,也试了,人家也是练武的行家了吧?只拎起来一头,举都举不动。沈大人呢?举过头顶,还举了三个呼吸。”
“三个呼吸?我听说是五个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“我听老刘说的,老刘听张哨说的。”
“张哨那嘴你也信?上回他说自己一箭射中了一百五十步外的兔子,结果那兔子是被人下套套住的,他射的是套兔子的木桩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堡内各处营房、伙房、巡逻队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版本越传越离谱——从六百三十斤变成七百斤,又从七百斤变成八百斤。
从举过头顶变成单手举过头顶。从举了三息变成举了一炷香。
甚至有人开始编排——说沈炼是什么天神下凡转世,投胎到宁国公府里来的,不然怎么解释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有这种力气?
这些话传到伤病房的时候,陆三啧啧了半天。
“我就说他是大人物吧?你们还不信。”
陆三拍着铺板,一脸得意。
“这回信了吧?六百多斤的碾子,举过头顶!我跟你说,这种人百年都未必出一个。咱们前锋营能跟着这么个主将,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。”
“得了吧老陆,你上辈子烧的香估计也就够你这条腿挨一刀的。”
“滚!”
骂归骂,但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几分。要打仗了,这谁都看得出来。
后金的骑兵随时可能过河,西平堡首当其冲。
在这种时候,有一个打仗狠、力气大、又真心护着弟兄的主将,比什么定心丸都好使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沈炼就到了马营。
他没有直接去训练场,而是先去了马厩。
西侧最末一间马厩里,拴着他的坐骑——一匹通体漆黑、四蹄无杂毛的辽东战马。
这马是苦水沟之战后王猛从堡内挑的最好的一匹拨给他的,高五尺二寸,体格健壮,性子烈,前任主人是一个阵亡的总旗。
沈炼接手后,花了三天时间才让这畜生服帖。
他给黑马添了草料,又亲手检查了一遍蹄铁。四只蹄铁都还牢固,没有松动。
马厩另一侧的架子上,立着他的兵器。
一杆长枪——寻常制式,白蜡杆,铁枪头,苦水沟那一仗被他用到枪杆开裂,后来换了一根新的。
还有一样东西。
沈炼的目光落在架子最里侧。
一杆马槊。
这是他从京城带来的。确切地说,是宁国公府传下来的。
槊杆是积竹柘木——将细竹片与柘木条交叉叠压,用鱼鳔胶一层层裱糊,外缠丝线,再涂生漆。
整根槊杆打制历时三年,韧而不折,坚如铁骨。槊锋一尺二寸,精钢锻打,两面开刃,锋尖带血槽,通体乌黑,只有刃口处泛着一线寒光。
这杆槊是宁国公沈长卿的遗物。传到沈炼手里时,槊杆上缠的丝线已经起了毛边,槊锋上有三道细微的崩口——那是沈长卿当年上阵留下的痕迹。
沈炼从京城出发前,请军器局的老匠人将槊锋重新研磨淬火,又给槊杆换了新的缠线,涂了三遍生漆。整杆槊重三十七斤六两,比寻常长枪重了近一倍。
苦水沟那一仗,他没有用这杆槊。
不是不想用,是那一仗发生得太突然,他骑马冲阵时顺手抄的是枪架上的制式长枪。等他杀红了眼回过神来,仗已经打完了。
他把马槊从架子上取下来,横在手中掂了掂。
三十七斤六两。
两个月前,这个重量让他双臂发酸。现在拿在手里,就像拿着一根普通木棍。
他单手持槊,在马厩旁边的空地上挥了几下。槊锋破空,发出嗡嗡的颤鸣声。
好兵器。
沈炼将马槊竖在面前,目光落在槊杆正中——那里刻着一行小字,是宁国公沈长卿的亲笔:“庚辰年造,长卿佩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从腰间抽出匕首,在那行小字下方,一刀一刀地刻下了四个字。
“金戈破军。”
金戈破军槊。
刻完最后一笔,他吹去木屑,将马槊重新架好。
然后取了角弓和箭壶,走进训练场。
清晨的训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。薄雾还没散尽,空气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冷。他在五十步外立了一个草靶,张弓搭箭。
嗡——
箭矢钉入草靶正中,箭尾嗡嗡震颤。
他又射了一箭。
嗡——
紧挨着第一支箭,偏了不到一指宽。
他没有停。一箭接一箭,节奏均匀。十二支箭射完,全部集中在草靶中心一个碗口大小的范围内。
五十步对他来说太近了。
他把草靶挪到八十步。
八十步的命中率有所下降,十二箭中有两箭偏出了碗口大小的范围,但仍然在靶心附近。

